银行业作为金融体系的核心支柱，在服务实体经济、维护金融市场稳定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近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一些地方中小银行经营风险不断凸显，而银行业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的特点，也使其成为道德风险和廉政风险易发多发领域。2024年，某省审计厅对省内某地方中小银行开展审计调查，揭示了银行股东、高管人员等内外勾结掏空银行资金的全过程。

疑云：村民集体购“豪车”

2024年夏天，根据年度审计计划，审计厅派出审计组进驻Q银行开展风险情况专项审计调查。进驻首日，审计组业务会上，刘组长强调：“这次是风险情况审计，核心要点便是风险。这家地方银行早期以民营股东为主，历经多次股权变更，股东背景较为复杂，内部管理十分薄弱，存在较高的信贷风险和案件风险。”

几天后，在对信贷台账的梳理中，一组数据引起了审计人员小蒋的注意。航行公司担保了200多笔贷款，金额集中在50万元至100万元，全部用于购买奔驰、宝马等高档汽车，借款人住址却集中在两个乡镇。

“村民集体贷款购买豪车，单笔近百万元，这地方的村民都这么豪气吗？”小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搭档老邹立即凑了过来，看着诡异的数据，眉头不由得一紧：“这不合理，明显与当地经济水平不匹配。你把贷款档案找来，我去业务系统查一下资金的去向。”

下午，小蒋拿着刚翻完的贷款档案说：“这里面档案太单薄了，除了贷款的格式合同，就只有一个购车协议和车辆价格评估表，而且车辆价值评估人都是银行市场部经理周武。”

“我这边流水也查完了，大部分贷款资金转到了刘子明个人账户。”老邹补充道，“我们得向组长和主审汇报一下。”

刘组长听完两人的汇报点了点头：“你们先找经办人了解一下情况，看看他们怎么解释。”

迷雾：严丝合缝的“解释”

审计组陆续找了几个经办的客户经理，一致反映这批贷款是市场部经理周武营销的，具体情况只有周武清楚。

面对审计组提出的问题，周武显得胸有成竹，向审计组详细介绍了业务的来龙去脉：“我们银行员工较少，这几年基本都是我在跑，像这种几十万元的贷款，一笔一笔营销成本很高，利息都不够发工资。你们讲的车贷是我们和航行公司合作的创新业务，航行公司是做二手车业务的，客户找航行公司买车，航行公司将客户介绍给我们银行，我们贷款，航行公司提供担保，客户购车，三方共赢。刘子明是航行公司的出纳，代表公司收款，贷款资金转给他也是为了专款专用。”

老邹盯着业务明细问：“给村民贷这么多钱买豪车，村民还得起吗？”

“还得起，买豪车的都是有实力的，我们这儿拆迁户比较多。航行公司做的就是二手豪车交易，贷款金额当然高，还不起的话还有航行公司担保，车也可以变现。”周经理笃定地说道，“客户、公司和抵押三重保险，风险是可控的。”

“那为什么贷款档案内没有抵押的手续？”小蒋追问。

“这个呀，”周经理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回答，“这两年业务发展太快了，贷后没跟上，我在催他们加紧办。”

“都有解释，没挖出啥问题。”谈话结束后，小蒋虽有些失落，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仅仅是管理不规范的问题。

“我也是这种感觉。”主审老李肯定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核实贷款资金是否真的买了车子，可以找借款人和航行公司的人聊聊，同时刘子明的账户也要追查。”

审计组迅速给出抽查名单，由银行协调约见借款人，但银行反馈，借款人不在县城、大多无法前来，最终仅有四五人前来。

“你在这家银行贷了款？”老邹问到了最后一人。

“对的。”对面回答干脆利落。

“贷款用来做什么？”

“买车。”

“车在哪？”

“家里。”

回答高度一致，毫无破绽。

当审计组要求约见航行公司实际控制人赵阳时，周武却一脸为难地讲：“赵总在外地出差，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回来。”

“老邹，有发现！”小蒋惊喜的声音传来，“刘子明的流水和周武有资金往来。”

“走，看看他怎么解释。”

面对质询，周武并未表现出丝毫慌乱，坦然承认：“这是我在航行公司理财投资，我找他们买了辆二手路虎，再委托他们租出去，每月给我租金，是正当理财······那辆车去年已经卖了。”并向审计组提供了相关合同。

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审计再次陷入僵局。

破冰：定向贷后回访

小蒋在组内讨论时，苦恼地说：“这两天来的借款人回答有些雷同，感觉已经被筛选过了，但是其他借款人也来不了。”

老李指出：“现在我们需要突破银行，争取和借款人直接联系，这样才能了解到真实的情况。”

老邹灵光一闪：“我们可以让银行安排个客户经理给客户打电话做贷后回访，我们旁听，名单和问题由我们指定，这样也能了解到真实情况。问题的话······就问贷款有没有买车。”

老李拍板：“可以，是个好办法。”

柳暗花明：1000元“好处费”

第一个贷后回访电话接通了：“您好，请问是刘先生吗？我们是Q银行的客户经理，来电是想了解您在我行的50万元贷款有没有用来买车？”

“哪家银行？”对面传来借款人疑惑的声音，“我没有贷过款，我车都不会开，为啥要贷款买车？”

面对突发情况，小蒋赶紧让客户经理约客户第二天到银行核实。接下来又有不少借款人反映没有贷款，为避免打草惊蛇，审计组及时中止了贷后回访。

第二日，近十名电话回访的借款人来到审计组，详细讲述了“被贷款”的经过。原来这些“借款人”都是附近乡镇的村民，听朋友说帮银行完成贷款任务就能领1000元的“好处费”，就在刘子明的带领下到银行“签字开卡”，办好后就交给刘子明，不知道自己贷款了。

趁热打铁：逐个突破

刘组长听完汇报，面色凝重：“这是有组织的骗贷，还涉及社会面稳定，得趁热打铁，与相关人员谈话锁定证据。”

刘子明来后，一开始仍坚持：“我只是公司出纳，就负责把人带到银行来，人是老板安排的，带到银行做什么我不知道。”

老李亲自上场做思想工作：“装糊涂是没有用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你瞒着不讲是在害自己······”

经过审计组苦口婆心的劝导，在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刘子明最终选择向审计组坦白：“我们公司的赵总和周经理关系密切，我把人带到银行后交给周经理，他安排工作人员开卡签合同，卡都留给周经理，放款后周经理把钱转给我，我再按赵总指示转给其他人······刚刚没讲，是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在查这个事，给我打了招呼，不让我说实话。”

“没想到还是没躲过。”这次周武像落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交代了，“刚开始是航行公司需要贷款，我们银行额度小，赵阳就找了几个员工来贷款。后来他想扩大规模，拉我和行长胡东找人代持成立了个新公司，需要资金就由他找人，我们在银行批贷款来解决。后面因为经营不好，只能不断找人借名以贷养贷，现在越滚越多，纸包不住火了······”他还告知审计组另一个消息，赵阳由于酒驾出车祸，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ICU）病房。

实际控制人现身：消毒水味里的坦白

原来，审计调阅资料清单时，周武已经察觉到相关车贷引起了审计组的关注，害怕事情败露，便与赵阳商量，通过筛选指定借款人到审计组做伪证阻挠审计，企图蒙混过关。在得知审计组已查到“借款人”没有贷款后，赵阳深知罪行即将败露，在巨大的恐惧和崩溃中，当晚独自喝下一瓶白酒后驾车出门，企图以此结束生命来寻求解脱。

幸运的是，车撞在了路边的老槐树上，人没死，全身多处骨折，被紧急送往ICU抢救。

在密切关注赵阳治疗状况的同时，调查没有停下，审计组紧锣密鼓地固定相关证据。几天后，赵阳从ICU转至普通病房，在听取医生意见后，小蒋与老邹提着一箱牛奶前往医院慰问，将审计调查的现场搬到了病房。

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赵阳躺在病床上，看着还有些虚弱。看到审计人员进来时，身体不由地一紧。

“赵总，我们是审计组的。”小蒋站在病床前，语气平静而有力，“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你应该也知道了。关于你和胡东、周武利用村民借名贷款，还有你们之间的利益往来，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听到“查清楚了”四个字，赵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主动交代，坦白从宽。”老邹补充道。

或许是面临死亡的经历让他看透了名利，又或许是争取宽大处理的本能驱使，赵阳哽咽着说道：“我说······我都说······本来是想一了百了······生死之间走一遭，现在不敢再寻死了······我们合伙成立了一家公司，找人借名贷款，资金供我们使用······DH等五家公司贷款不是我用的，胡东叫我找几个主体的资料交到银行，他是行长有审批权，贷款拿去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至此，银行人员内外勾结骗取贷款的问题取得了重大突破，然而，DH等五家公司贷款资金的最终去向仍是个谜。

山重水复：查不下去的贷款去向

锁定新问题，审计组立即调整方向，将目光聚焦到胡东。

根据赵阳交代的线索，老邹立即对DH等五家公司贷款资金流向展开追溯，然而流水显示，资金到账后就被大额取现，线索戛然而止，审计组决定先会一会胡东。

“我只是短暂参与过持股，”胡东辩驳道，“没过多久我觉得不妥，就退股了，至于贷款，都是行里分管领导在具体负责，我不太清楚。你们讲的DH公司我不晓得，给我贷款更是在胡扯，审计也是要讲证据的······如果你们觉得这些贷款收不回来我有责任，那也是管理不到位，这个我认。”

“圆滑，还耍无赖。”老邹分析道，“看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是不会讲的。”

“现金交易是个难题。”老李想了想，“但是上百万元的资金每次都取现也不现实，我高度怀疑是胡东利用行长身份，通过‘空取空存’规避资金流向监控······可以找当天存入的大额现金交易来看看。”

“还需要排查下他的个人账户。”刘组长补充道。

老邹调阅取现当天现金交易日志和存取款记录发现，果然在大额取现后，同一柜台随即向另一账户存入等额现金。逐一梳理后发现，贷款资金转入MT等几家公司账户后全部用于归还贷款。进一步追溯，MT等几家公司的贷款则是用来归还更早期的YX等几家公司贷款。

“查不下去了，”老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苦笑道，“这都追溯到银行成立时了，没有档案，经办人也离职了，而且这些企业间资金来回倒腾，难以一一甄别。”

小蒋对胡东个人账户的排查也陷入了困境。胡东每年信用卡消费超过百万元，频繁更换豪车，消费水平远高于其正常薪资收入。然而就在审计人员准备顺藤摸瓜追踪大额消费资金来源时，大量的转账交易因时间久远，交易对手要么只有一个账号，要么直接是空白，难以锁定可疑交易。

线索再次中断，审计进入“死胡同”。

峰回路转：意料之外的“关联”

现场审计时间已经过半，刘组长及时组织审计组对已发现的问题进行汇总，查缺补漏，研判重点难点问题的核查方向。

晚上，主审老李在汇总各小组上报的审计工作动态时，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关联。

不良资产组发现，Q银行曾将一批不良贷款转让给一家省外的N资产管理公司，令人意外的是，这批转让的不良贷款中居然出现了YX等几家公司的名称。同样意外的还有，N公司居然还是Q银行起诉省外W公司的共同被告方之一，该案中Q银行违规通过同业业务将数亿元银行资金投资于W公司，目前已造成Q银行巨额损失。

第二天，刘组长第一时间知晓了新的发现，立即组织贷款组、同业组和不良资产组重点分析三个事项存在关联的原因。

“比较奇怪的是，这批不良贷款以当时未收回的本金和利息为交易对价，也就是N公司原价接手了不良贷款，这明显不符合不良贷款一般都是打折处置的市场规则，N公司图啥呢······”不良资产组的同事补充道。

“W公司和N公司之间存在股权关联，这样看来，不良资产原价转让可能是Q银行违规投资W公司的条件。”同业组接着补充。

“胡东在N公司转让时首付款比例远低于监管要求的情况下仍要火急火燎地转让不良贷款，一定是想掩盖什么，YX等几家公司和他肯定有些关系，问题是现在找不到档案和经办人，而且这些公司还注销了。”老邹苦恼地摇了摇头。

“档案和人找不到了，但各家银行的交易记录还是有的。”刘组长说道，“你们扩大追溯面，查查这些公司在其他银行开设的账户。”

蛀虫现形：隐藏在账外的“秘密”

“老李，快看！”小蒋一声欢呼，“我和老邹在YX公司流水中发现了Q银行在省外其他银行的账户，交易很频繁。”

“而且这几个账户不在该行提供的同业账户清单中。”老邹补充道，“咱们发现了账外账户！”

审计组找来银行工作人员询问，财务部和同业部在职的员工都表示没见过这些账户。审计组随即要求该行对同业账户进行排查，并联系对应银行提供账外账户交易流水。

“一共有二十多个账外账户，从流水看都是用来开展票据交易的。”老李对交易对手进行梳理，W公司与N公司也赫然在列。

“等等，这个公司的名字有点熟。”老李看着账户中的交易对手陷入沉思，“在胡东的账户里见过！”

老李让小蒋打开胡东的银行流水，果然有这个公司。随即，老李将胡东账户中“只有账号、没有名称”的交易对手与账外票据业务的交易对手进行比对，结果完全吻合！原来，那些大额转账给胡东的神秘账户，就是账外账户违规开展票据业务的交易对手。

“天哪，对上了！”小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堆蛀虫，都快把银行蛀空了！”老邹则气愤不已。

审计组对账外账户交易对手、W公司和N公司等关系进一步挖掘，多条线索都指向Q银行第一次股权转让时引进的省外股东。

尾    声

当老李拿着比对结果站在胡东面前时，一向强硬的胡东瞬间泄了气：“我本以为，你们是查不出来的······”

经核实，除胡东、周武、赵阳合伙编造虚假资料、组织人员借名骗取近2亿元的贷款资金外，Q银行自2012年起就被与W公司关联的省外股东通过股权转让逐步控制，期间W公司及其关联方利用Q银行牌照，在省外大肆违规开展账外票据交易和同业投资，造成Q银行巨额损失数亿元。胡东利用行长职权，安排YX公司等多家企业套取贷款资金用于个人消费、参与账外票据业务等，无力偿还后通过原价转让不良贷款、借新还旧等方式不断掩盖。同时，胡东及其亲属收受W公司及关联企业钱款上千万元······证据确凿，审计厅将相关问题形成审计要情报送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并获批示，同步将相关事项移送省公安厅。

此外，根据审计调查结果调整相关财务指标后，该行已严重资不抵债，在后续的改革化险中被注销金融牌照。

案例总结

Q银行案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典型样本，较为深入地揭示了地方中小银行失管失控后可能产生的各类问题，也清晰地呈现出当前中小银行审计工作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Q银行巨额风险形成的源头在股权治理，该行成立后历经多次股权变更，逐步被别有用心的民营股东及其关联方控制，并通过推荐和任免关键岗位人员的方式为其骗取套取银行资金、违规经营攫取私利提供便利。加之各级管理人员法纪意识淡薄，高管人员内外勾结，以个人意志代替审批程序，上行下效，造成信贷审查和贷前调查流于形式，为各类违规行为提供可乘之机，最终损害储户存款和国有资金安全。

对审计工作而言，此案例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金融审计的意义，在于一层层剥开虚假的外壳，穿透那些看似无关的公司、账户和交易，拨开迷雾，找到隐藏的蚁穴，在经济秩序的大堤溃决前发出警报，守住金融安全防线。